村医驱邪录

COOLGLAY 24天前
入学后半个多月,大学生活渐渐有了自己的节奏。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翻身爬起来,洗把脸抓起书包往自习室跑,抢到靠窗的位置把《生殖内分泌学》的课本摊开啃到上课铃响。 中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跟张磊争最后一份红烧排骨,他胳膊长够到了我没够到,最后他分了我一半,两个人蹲在食堂角落一人捧着半份排骨扒饭。 下午上课记笔记手腕写得发酸,晚上泡在实验室做完实验再去图书馆待到闭馆。 回到312宿舍的时候另外三个人已经躺下了,张磊的鼾声永远最先响起来。 课业的压力像一座山但也像一堵墙,把白天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让我没有太多空隙去想别的事情。 只是夜深人静熄了灯之后,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的那段时间,脑子里还是会翻出村里的那些画面。 符纸和那本旧书锁在行李箱底层,书包里常年揣着那小包锅底灰和那片朱砂柳叶,不为别的,就是爷爷临走时说的那句“万一遇到什么事你也好自保”压在心头,让我觉得这些东西不能离身太远。 上课的时候我注意到医学系有个叫苏婉宁的女生。 她总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名牌包搁在桌角,脚上踩着跟周围同学的运动鞋格格不入的细高跟。 长直黑发披在肩上,丹凤眼微微上挑,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比别人高两度,整个人带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班里男生私下议论她家里好像挺有钱,但没人敢主动搭话,因为她看人的眼神像隔着一层玻璃,客气但冰冷。 我对这种人没什么兴趣,注意力全在林教授的讲解和课堂笔记上面。 —— 某天晚上九点多,我从自习室出来准备回宿舍。 路过图书馆一楼大厅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婉宁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教材,但她明显没有在看。 她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脸色苍白得透着一层青灰,像好几天没见过太阳的人。 两只眼睛底下挂着深深的黑眼圈,颧骨因为消瘦而比以前更凸出来了。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没有一点血色。 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杆现在佝偻着,肩膀无意识地往前耸着,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面像是在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书页的边角,指尖微微发抖。 眼神恍惚地盯着面前的文字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偶尔整个身体会突然轻颤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碰了一下。 我站在书架旁边看了她几秒。犹豫了两下还是走了过去。 “苏婉宁,你没事吧?看起来不太舒服。” 她抬起头。 丹凤眼先是闪过一丝没有防备的意外,瞳孔里的疲惫在那一瞬间完全暴露了。 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的表情就恢复成了那种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高傲,下巴微微抬起来,眼角的弧度收紧了。 “你谁啊?” “王成。医学系的。跟你一个班,坐前排那个。”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一撇:“哦,那个总下课缠着林教授问问题的。你来干什么,推销保健品吗?” 我没生气。 从书包的底层翻出了那张安神符。 泛黄的符纸在图书馆的日光灯底下显得格外陈旧,上面朱砂画的符文歪歪扭扭的,搁在这个满是教科书和笔记本电脑的大学图书馆里面确实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笑了一下:“这东西是我爷爷给的,说是护身符,能安神。我爷爷是个老派人,连手机都不太会用,你也知道农村老人嘛,信这些。你拿着吧,就当哄老人家开心。” 苏婉宁看着我手里那张符纸,眉毛挑了一下。 “护身符?”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你该不会信这种封建迷信吧?” 但她还是伸手接了过去。看了两眼,嘴角弯了一个“有意思”的弧度,然后随手塞进了名牌包的侧袋里。 “谢谢好意。不过我真不信这些。”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那双细高跟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没有了往常的干脆利落,透着一丝虚浮。 背影还保持着下巴微抬的姿态,但整个人的重心偏低了一些,像是撑着一个正在漏气的壳。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大厅的门口。心里想:信不信先拿着吧,万一管用呢。 —— 接下来几天,苏婉宁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在往下掉。 上课的时候她盯着黑板发呆,教授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愣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站起来嗫嚅了两句声音轻得后排根本听不到。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旁边的女同学说说笑笑了,而是一个人靠在椅子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肩膀微微耸着,像怕冷一样缩着身子。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我坐在前排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脑子里翻着爷爷讲过的那些东西——被鬼物缠上的人会出现的症状:身上莫名青紫、夜里神志不清、精神恍惚、日渐消瘦。 跟苏婉宁现在的状态有好几处对得上。 但我拿不准。 也许她只是普通的失眠和焦虑,大学新生压力大睡不好觉的人多了去了。 我没有贸然做什么,只是暗暗留意着。 ——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 宿舍已经熄灯了。 张磊的鼾声从下铺传上来,稳定得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发动机。 李晓伟和王浩也都睡了,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外面路灯的微光透进来一点。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消息。 苏婉宁发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你有空吗?能出来一下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她怎么有我的微信? 大概是班级群里加的。 这个时间点,这种语气,从一个平时连正眼都不会给我的人嘴里说出来——事情不对劲。 我轻手轻脚从上铺爬下来,尽量不弄出声响。 穿上裤子套上外套蹬上鞋,然后从床底下拉出行李箱,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了那个灰色布包。 天雷符、安神符、封阴符、隐身符、锅底灰、朱砂柳叶——这些东西一直锁在箱底没有动过。 我把整个布包塞进了书包里,背好书包,蹑手蹑脚推开宿舍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我的脚步声激活了,“啪”一声亮了,白惨惨的日光灯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下楼,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九月末的凉意。 苏婉宁站在宿舍楼门口的路灯底下。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一条运动裤,头发没有梳散乱地搭在肩膀上。 脸色比前几天又白了几分,嘴唇在路灯的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是紫的。 她看见我从楼里出来,两只手从卫衣的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手指在微微发抖。 平时那种高傲的表情已经彻底不见了。 丹凤眼里面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藏不住的害怕。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带着哭腔但还在拼命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阿成,我错了。你那天给我的东西,我应该认真对待的。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她叫我“阿成”。不是“王成”。距离感已经碎了。 —— 我带她在宿舍楼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路灯照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搅着卫衣的袖口,开始断断续续地把这几天的事情说出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寝室,坐在床上整理包包,把白天买的零食和用完的化妆品往抽屉里归置。 翻到包的侧袋时碰到了那张符纸。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泛黄的纸面上歪歪扭扭的朱砂符文在寝室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不起眼。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拿着看了两秒之后没有把它扔回包里,而是随手放在了自己枕头旁边。 然后关了灯睡觉。 半夜她醒了。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冷了,冷得不正常。 像有什么东西站在她床边在朝她吹气,一股一股的冷气贴着她的脸和脖子扫过来。 她想缩进被子里裹紧一点,但浑身发冷四肢僵硬,像被冰水泡过了一样。 那种冷不是空调吹的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面往外渗的那种阴寒。 她缩在被子里面抖了不知道多久,那股冷气才慢慢消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觉得浑身不舒服,以为是着凉了,没多想。 第二天晚上,她又醒了。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把寝室的轮廓照出了大概的样子。她迷迷糊糊地朝对面床位看了一眼。 对面床上的姐姐——寝室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那个——在自己的床上。 但姿势很奇怪。 她穿着睡衣趴在床上,脸朝下埋在枕头里面,膝盖跪在床面上,屁股撅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前后摇晃,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每晃一下她的上身就往前挫一截然后又被什么拽回来。 双腿在床上蹬来蹬去,脚趾在床单上刮出细微的摩擦声。 上半身一翘一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面在顶她。 苏婉宁迷迷糊糊的还没完全清醒,心想这姐姐大半夜的怎么了。 嘟囔了一句“姐,你没事吧,肚子疼啊?”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声音像石子扔进了深水里面,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个姐姐继续前后摇晃着,上身一翘一翘的,脚趾在床单上刮着。 苏婉宁困得不行,心想也许是做噩梦呢,转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后背猛地窜起了一股凉意。 脑子里“嗡”了一下——三年前的一幅画面被猛地拽了出来。 在二柱家的窗户外面,透过炕对面那面旧镜子看到的画面——翠兰穿着那件破旧衣裳,趴在炕上,屁股撅着,自己在那前后摇晃身子。 凡人眼中看到的就是这样。 而在阴阳眼底下,那团漆黑雾气里面藏着的东西正在从后面压着她。 “趴在床上前后摇晃。上半身一翘一翘的。像有什么从后面在顶她。” 一模一样。 苏婉宁还在继续说。 第三天晚上。这次把她弄醒的不是冷,是声音。一种极轻的、湿漉漉的、像什么东西在水里面搅动的声音。“咕叽,咕叽。” 她睁开眼睛,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 另一个姐妹在自己的床上。穿着睡衣。但姿势让苏婉宁的头皮瞬间炸了开来。 那个姐妹仰躺在床上,双腿大开朝向天花板,膝盖弯曲着,脚在空中乱蹬。 身体在床上前后挫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在使劲挣扎但又挣扎不开。 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喉咙里面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气流从张开的嘴里面一股一股地往外喷。 脸扭曲着,脖子上的青筋绷得一条一条的。 那种“咕叽咕叽”的湿润搅动声就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苏婉宁吓得整个人僵在了被子里面。一整夜没敢动一下。缩在被子里面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路灯映出的那块光斑,一直到天亮。 我听到“仰躺”“双腿朝天”“乱蹬”“咕叽咕叽”这几个词的时候,脑子里面第一章的画面像一台启动了的放映机一样一帧一帧地往外蹦。 翠兰被鬼物压在炕上的那个姿势。 黑屌撑开屄口时发出的那种湿润的搅动声。 脚趾蜷曲又伸直。 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一模一样。 苏婉宁说完第三个晚上之后停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了两口气才继续。 天亮之后她爬起来问那两个姐妹。 “昨晚你们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两个人都是一脸茫然。第一个说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睡得特别沉早上起来浑身酸疼。第二个也一样,说一觉睡到天亮什么都没做,但身上莫名其妙多了好几块青紫。 苏婉宁的心猛地一沉。 寝室一共就三个人。两个都出了状况。只有她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在颤了。 两只手死死抓着我卫衣的袖口,指节攥得发白。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面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了她搅着袖口的手指头上面。 “阿成,我真的怕。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没事。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求你帮帮我。” ——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泪痕。 心里其实也在翻腾。 她描述的那些画面——室友趴在床上前后摇晃、另一个室友仰躺双腿朝天乱蹬——这些在凡人眼里只是“中邪”或者“做噩梦”的怪异行为。 但在我脑子里已经跟三年前的记忆完全对上号了。 爷爷在回村路上给我讲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浮了上来:“鬼物紧紧裹着翠兰在作祟,这就是鬼压床的把戏。没开阴眼的人根本看不见黑气里头的东西,她们眼里就只是翠兰穿着衣裳自己前后摇晃身子。” 苏婉宁看到的就是凡人视角下的画面。 室友穿着衣服在自己床上做那些怪异的动作——实际上是被看不见的东西压着在侵犯。 她们早上起来“不记得”“浑身酸疼”“身上有青紫”——跟翠兰婶子的症状一模一样。 这间寝室至少两个女生已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事情比我预想的严重得多。 我把这些分析压在心里面没有说出来。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候。我需要先去亲眼看看。 “别怕。”我拍了拍她搭在我袖口上的手背。声音尽量放平稳。“我跟你去寝室看看。你先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个东西。” 我转身快步跑回了男生宿舍楼。 上了三楼,轻手轻脚推开312的门。 张磊的鼾声还在,其他两个人也没醒。 我从床底下拉出行李箱已经打开过了的盖子,确认书包里面的布包齐全——锅底灰、朱砂柳叶、安神符、天雷符、封阴符、隐身符——全在。 合上箱子推回去,背着书包出了门。 回到苏婉宁等着的长椅旁边,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那里,两只手搅着袖口,看见我回来眼睛里面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安心。 “走吧。” —— 女生寝室楼在校园的东南角,隔着一个操场和一条梧桐道。 夜里十点多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石板路上。 苏婉宁走在我旁边,脚步很轻,偶尔胳膊碰到我的手臂会赶紧缩回去,但整个人的重心一直在微微偏向我这一侧,像是怕离远了就不安全了。 上了四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苏婉宁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洗衣液和某种说不出来的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里的温度是正常的,但跨过寝室门槛的那一步温度明显掉了一两度,凉得后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三人间。 三张床铺沿着墙排列,各自配着书桌和衣柜。 整洁干净,书桌上摆着课本和化妆品,墙上贴着明星海报,看起来就是一间普通的女大学生寝室。 但空气里面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微微发闷的沉。 另外两个女生坐在各自的床上。 一个穿着粉色睡衣抱着膝盖缩在床头,一个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眼圈发黑,皮肤比正常的健康肤色暗沉了一个色度。 她们看见苏婉宁带了一个男生进来,眼神里既有尴尬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如释重负——苏婉宁大概提前跟她们说过会有人来。 “这是王成,医学系的同学。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人。”苏婉宁简短地介绍了一句。 我冲她们两个点了点头,眼睛已经开始在寝室里面环顾了。 三张床,三张书桌,窗帘拉了一半,窗户关着。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白惨惨的。 房间的角落里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但那种不正常的凉意一直在持续,不像是空调吹的。 我放下书包,走到第一个女生面前。就是苏婉宁说的第二个晚上看到“趴在床上前后摇晃”的那个。 “我看一下你的眼睛。”我的声音尽量温和。“别怕,不疼的。”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微微仰起了脸。 我伸出手,左手拇指搭在她的眉骨上方,右手食指轻轻拉起了她的上眼皮。 这个动作做出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面闪过了一个画面——三年前爷爷蹲在翠兰的炕沿边,用一模一样的手法翻开翠兰的眼皮。 我现在在重复他做过的事情。 眼白暴露了出来。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眼白上面散布着好几块斑点。 那些斑的颜色发沉发暗,一块一块的。 跟正常人眼白上面偶尔有的红血丝完全不同,这些斑是黑的。 沉甸甸的黑。 像有什么脏东西从眼球后面渗透出来洇到了眼白的表面,一块一块的,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面。 跟三年前翠兰的眼白上面看到的一模一样。 另外两个女生凑过来看到了那些黑斑。 穿粉色睡衣的那个“啊”了一声捂住了嘴巴,整个人开始发抖。 裹着被子的那个从被子里面缩了出来,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壁,脸色刷地变得更白了。 我放下手,走到第二个女生面前。 就是苏婉宁说的第三个晚上看到“仰躺双腿朝天乱蹬”的那个。 她已经吓得有些僵了,但还是仰起了脸让我看。 我翻开她的眼皮。 同样的状况。眼白上面一片一片的暗黑色斑点,分布的位置和大小跟第一个女生的差不多。两个人都有。 苏婉宁站在旁边,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切。 她的嘴唇抖了几下,过了好几秒才颤颤微微地问出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把什么东西引来一样: “那……那我呢?” 我看了她一眼。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没事。你有护身符。” 苏婉宁愣住了。 她的眼神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移向了自己的床头——枕头旁边,那张泛黄的、歪歪扭扭画着朱砂符文的安神符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 她那天随手放的,从那之后就一直在那个位置,没有动过。 她看了那张符纸好几秒。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 我转过身面对那两个女生。表情从刚才对苏婉宁那一丝调侃切换成了严肃。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必须老实回答。”我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发生那些异常之后,第二天早上醒来,你们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穿粉色睡衣的女生低下了头。她的两只手绞着睡衣的下摆,手指搅来搅去的。脸慢慢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不说话。 我看出了她在犹豫。 “你们现在不说,后果会更严重。”我的语气又沉了一度。“这种东西不处理,会有生命危险。”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贴着自己的下巴,脸红到了快紫的程度,整个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我……不记得晚上发生了什么。但是早上起来……下面……湿乎乎的。” 她说完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头已经低到了快碰到膝盖的位置。 我转头看另一个女生。 她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脸也红着,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寝室里面安静了两三秒。 我沉默着消化了一下这个回答。 “下面湿乎乎的”——她们以为那是什么?做了什么不好的梦的生理反应?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她们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些“湿乎乎”的东西如果开了阴眼去看,大概率是黑色的。 结论有了。这间寝室有东西在侵犯这两个女生。而苏婉宁因为枕头边那张安神符的保护,暂时没有被波及。 —— 我蹲下来打开书包,从灰色布包里面翻出了那小包锅底灰和那片朱砂柳叶。 三个女生看着我从书包里面翻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眼神里面有困惑有害怕,但没有人质疑。 此刻在这间温度低了两度的寝室里面,在刚才翻开眼皮看到的那些黑斑面前,在“下面湿乎乎的”这个事实面前,没有人再觉得“封建迷信”是一个合适的嘲笑对象了。 “我需要做两件事。”我站起来,看着她们三个。 “第一件,在门口撒一道灰,检测有没有东西从外面进来过。第二件,给你们开阴眼,让你们看看这间屋子里到底有什么。开阴眼不疼,就是眼皮上会凉一下。开了之后你们可能会看到很吓人的东西。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叫,不要跑。我就在你们旁边。能做到吗?” 三个女生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点了头。 —— 我蹲在寝室门口,把那小包锅底灰拆开,手指捏着灰粉沿着门框从左到右仔仔细细撒了一道灰线。 灰是极细的粉末,在走廊日光灯的光线底下泛着灰白的色泽,均匀地铺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条大约两寸宽的带状线条。 撒完之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 心里其实没底——在村里是爷爷撒的灰我只是蹲在旁边看着,现在轮到自己来了,手心全是汗。 但我的脸控制住了,没有让三个女生看出什么。 “退到屋子里面。等着。” 四个人退到了寝室里面。门开着,灰线在门口的地面上安静地躺着。 一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分钟。 苏婉宁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攥着卫衣的袖口,呼吸明显比正常频率快了不少。 另外两个女生坐在各自床上,一个抱着膝盖一个攥着被角,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苏婉宁的手忽然攥紧了我的衣袖。 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门口的地面。 白灰上面出现了印记。 脚印。 男人的赤脚脚印。脚掌宽大,脚趾的印痕深深陷进了灰粉里面。 一步。 一个脚印凭空出现在灰线外面的走廊地面上,然后第二个脚印跨过了灰线落在了门槛以内。 第三步。 第四步。 无声无息的,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灰粉上面一个又一个印记像盖章一样依次出现。 脚印走进了寝室之后分成了两条路线。 一条拐向了左边,一步一步走到了穿粉色睡衣的女生的床位前面停住了。 另一条拐向了右边,走到了裹着被子的女生的床位前面停住了。 没有任何脚印走向苏婉宁的床。 寝室里面安静到了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面镇流器嗡嗡响的程度。四个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在这种安静里面显得格外清晰。 —— 我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开阴眼。” 我从布包里面取出了那片暗红色的柳叶。 朱砂法水泡过的,手指碰到叶面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湿凉和涩。 我先把柳叶在自己的左眼皮上抹了一下,一股冰凉刺痛的感觉从眼皮渗进了眼球后面,跟三年前爷爷给我开阴眼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然后在右眼皮上也抹了一下。 我走到苏婉宁面前。 “闭上眼。”她闭上了。我用柳叶在她的左眼皮上轻轻抹了一下,又在右眼皮上抹了一下。她的睫毛在柳叶碰到的那一瞬间剧烈颤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个女生。第三个女生。每个人左右眼皮各抹一下。动作很慢很仔细,手指头在微微发抖,但我控制着不让她们看出来。 抹完最后一个人之后我退后一步。 “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 三个女生同时睁开了眼。 下一瞬间——三声几乎同时发出的急促吸气,像三把剪刀同时剪断了三根绷紧的弦。 苏婉宁的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大截,后背撞到了身后的书桌边缘。 她的一只手闪电般伸出来死死揪住了我衣服的前襟,指节攥得发白,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了我胸口的皮肤。 她的眼睛瞪到了最大,瞳孔收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嘴巴张着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穿粉色睡衣的女生腿一软从床上滑了下去,坐到了地板上面,两只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整个人蜷成了一团在发抖。 裹着被子的那个把被子拽过来蒙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瞪得溜圆的眼睛。 三个人的目光全部从那个方向猛地移开了,像被烫到了一样。全部转向了我。六只眼睛里面装着同样的东西——惊恐和无助。 我做了个“嘘”的手势。食指竖在嘴唇前面。 然后我自己也看向了那个方向。 我也开了阴眼。 两个女生的床位前面,各站着一团黑雾。 人形的轮廓。 体型是男性的,比正常人的身影高一些宽一些。 黑雾的密度很浓,浓到看不清里面的细节,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人形剪影在那里站着。 两团黑雾的上半身都微微前倾着,像是在弯腰看着床铺的位置。 整团雾气在缓缓地流动,像有什么活的东西藏在里面在蠕动。 我的后脊梁窜起了一阵从尾椎一直冲到后脑勺的寒意。 三年前的画面猛地撞进了脑子里——在二柱家的窗户外面,第一次开阴眼之后看到的那团漆黑雾气缠裹着翠兰的画面。 那次黑雾里面藏着的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干瘪的皮肤、血红的眼、嘴裂到耳根的尖牙、布满倒刺的漆黑鸡巴。 眼前这两团黑雾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我还看不清楚,雾气太浓了轮廓太模糊。 但那个弯腰的姿态,那种“在审视猎物”的体态,跟三年前那个鬼物弯腰压在翠兰身上的姿态有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相似。 我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的带子。书包里面还有几张安神符和那几张金色的天雷符。 爷爷的话在脑子里响了一声:“天雷符切莫连续多次激发。万不得已才用。”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带着几张符纸和一片柳叶的大一新生。面对的东西可能完全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能跑。 爷爷面对鬼物的时候从来没有跑过。